一七令·愁
父母偏瘫十五年,父亲双脑梗死成植物人。垂老稚子萦怀,岁月销磨,故填词遣怀。
愁,苦闷,烦忧。心迟迟,意咻咻。带减腰围,岁染鬓秋。不堪伤逆旅,无奈病淹留。郁结滞凝不解,悲思散漫难收。眉峰团蹙如云聚,心浪翻倾似水流。
译文
愁,是苦闷,也是无尽烦忧。心迟迟不能振作,意绪又惊惶纷乱;衣带渐宽,腰围日减,岁月却已把双鬓染成秋霜。人生羁旅的创伤令人难以承受,更无奈疾病使至亲长久淹留。郁结凝滞的情绪无法解开,悲伤的思绪四处漫延、难以收拢;眉峰紧蹙如阴云团聚,心中波浪则翻涌倾泻,像急水不停奔流。
赏析
父母偏瘫十五年,近来病情愈重,父亲又因双脑梗死成为植物人。行走坐卧皆不能自理,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。父母垂老,孩子尚幼,人的心被两代亲人同时牵住。许多日子并没有戏剧性的巨变,只是相似的照护、奔波与担忧一天天延续;可正是这种延续,最能销磨人的体力与精神。
写《一七令·愁》时,我没有想把愁说得多么典雅。一个“愁”字先孤零零地落在纸上,继而分出苦闷与烦忧,再进入心意、身体、岁月、疾病,字数一层层增多。宝塔体原可作文字游戏,我却觉得它恰好像这些年肩上的重量:起初只是一个说不清的情绪,细看才发现,它已经蔓延到生活每一处。
“心迟迟,意咻咻”,一边是滞重,一边是纷乱。心像被什么拖住,迟迟不能向前;念头又在四处奔突,连安静片刻也难。“咻咻”并不圆熟,却像疲惫之人的喘息。照护病亲的人大约都懂得,身体已经很累,脑中仍要记挂药物、饮食、翻身与下一次突发状况,想停也停不下来。
愁久了,便会写在身体上。衣带渐宽,鬓发染秋,这些古典词中常见的语汇,在这里并非为相思消瘦,而是岁月真实留下的痕迹。十五年足以让一个人从壮年走向白首,也足以让“再坚持一阵”变成不知何时结束的漫长日常。看到父母被疾病困住,自己也仿佛一同淹留,无论多尽心,都无法把他们带回从前。
最使人难受的,正是这份无奈。爱可以让人不放手,却不能保证病情好转;尽责可以使内心稍安,却不能取消疲惫、烦躁与偶尔生出的绝望。长期照护中的情感从来不是一个“孝”字便能说尽。爱、责任、内疚、辛苦,甚至对看不到尽头的恐惧,常常同时存在。承认这些,并不减损爱,反而是对真实处境的体谅。
“郁结滞凝不解,悲思散漫难收”,是我对这种感受最直接的描摹。它一面凝成心中硬块,怎么也解不开;一面又渗入所有时刻,怎么也收不回来。眉峰像阴云聚拢,心浪似流水翻倾,私人愁绪因此扩成一场没有晴期的天气。人仍在做该做的事,内里却早已风浪不止。
题注说填词聊以遣怀。如今看来,所谓“遣”并不是写完就能把愁送走。诗不能替父母减轻病痛,也不能替照护者分担一夜辛劳。它所能做的,只是让那团不解不收的感受被看见、被命名。若生活暂时没有出口,便先在文字中为它留一个位置。愁仍在,责任仍在,但我至少不必假装自己从未疲惫,也不必让十五年的沉重始终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