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绝·吟啸徐行
西风吹尽奈天何,一夜新寒别绪多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徐行吟啸亦堪歌。
译文
西风已经吹尽一切,面对天意又能如何?一夜之间新寒骤至,心头也添了许多离别情绪。可我仍愿像东坡那样,拄竹杖、穿草鞋,觉得轻快胜过骑马;在风雨与寒意里从容缓步,一路吟诗长啸,也足以把人生唱成自己的歌。
赏析
西风有时来得很急。一夜之间,暑意退远,窗外草木换了颜色,藏在心底的离绪也被新寒唤醒。人对季节无可奈何,正如对许多分别无可奈何。想留的未必留得住,想说的话也常在风里迟了一步。
“奈天何”是一声真实的叹息。天地有自己的运行,人不能命令秋风停下,也不能要求所有同行者永远不散。若只把旷达挂在嘴边,仿佛从不难过,反而显得轻薄。承认别绪多,承认新寒确已入怀,才有后来徐行的分量。
这时,苏轼从旧词里拄杖走来。竹杖芒鞋并不华贵,甚至比鞍马更为简陋;可脚下轻快与否,从来不全由装备决定。有人身骑高马,心仍被风雨催迫;有人穿着草鞋,一步一步走,也能把自己的节奏守住。旧句之所以常被后来者借用,正因它已经成为汉语里一副可以随身携带的精神行装。
借来的步法不能替人消除离情。西风仍吹,新寒仍在,想念的人也未因此归来。它只使人明白,无法改变天气时,尚可选择怎样穿过天气。徐行不是故意迟缓,而是不让外界的急促把内心一并夺走;吟啸也并非逞强,它让胸中郁结有一条可以出去的路。
人生里许多从容,最初都只是练习。先学着不在风雨中慌乱,再学着承认悲欢可以同时存在。可以有愁,也仍可歌;可以知道前路清寒,也不必因此停步。真正的豁达从来不是把痛处抹平,而是带着它继续行走,走久以后,脚步慢慢恢复安稳。
后半首几乎贴着东坡旧声前行,这一点无须掩饰。与古人相遇,有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新奇,而是在人生某个难以奈何的时刻,借他的肩膀站稳片刻。千年前的沙湖风雨与今日的西风别绪并不相同,人在风中不肯失措的愿望却可以彼此相通。
天终究不会因一声吟啸改变,风却会过去。竹杖点地,一步又一步,别绪也在行走中渐渐有了安放之处。等回头时,身后的路或许仍带寒意,歌声却已经替这段路留下回响。能走,能歌,便还没有被西风吹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