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绝·春思

春风吹来春雨，春草蓬勃生长；春日温暖，百花散发清香。可满眼春红终究摇落，明丽春光也会走到尽头；春天归去后再也寻不见，独留一人在残景中伤春。

在南方生活久了，春天有时会变得不大分明。草木四季常绿，花也不必等到东风才开。乍暖还寒、枯枝萌芽、泥土解冻这些北方记忆中的讯息，在一座终年葱茏的城市里，往往显得很轻。也正因如此，心里反而更惦记那个界线清楚的春天：风确是新暖的，雨确是初润的，田野一天比一天有了颜色。

春风、春雨、春草、春日、春花，九个“春”字拥在四句里，像是怕稍一迟疑，眼前的好时光便会过去。年轻时看春，只觉万物明媚；年岁渐长，才懂得如此急切地罗列，未必全是欢喜。越想把春光一一留住，越说明心中已经知道，它终究留不住。

北方的春原本就短。寒意退得迟，暖起来却很快。昨日枝头尚显疏淡，几场风雨之后，花便开了满树；再过一些日子，落红随风，春已转身。人尚未从久寒中醒透，季节却已走到尽处。所谓“春红摇落春光尽”，正有这种措手不及。

惜春其实也是惜时。草木荣枯本无悲喜，是人在花落中看见了自己的流年。许多事以为尚可从容，许多人以为来日方长，回头时才发现，能够相见、能够欢喜的光景，也像春花一样有自己的时限。

可我并不愿把春伤写成一味凄凉。花落之后仍有浓荫，春归以后自有长夏。伤春之所以动人，不在于拒绝季节向前，而在于曾经认真看见它来过。风雨滋长过草木，花香温暖过一程日子，这些并不因春尽便化为虚无。

南方窗外依旧满眼青绿，故乡的春却仍在记忆里一开一落。一个人行得再远，最初认识四时的方式仍会留在心底。春归无觅，不过眼前暂时寻不见；那些被风吹过、被雨润过的旧日光景，早已成为生命里的物候。

年年春来，年年春去。若还有一树花可看，便多站片刻；若还有一场细雨可听，便不要匆匆关窗。春光不因挽留而停驻，人却可以因珍惜而不负它。所谓独春伤，到最后也许只是轻轻承认：正因为爱过这明媚，才会在它离去时，心有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