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绝·策马离乡
策马离乡二十秋,吹尽狂沙志未酬。不畏繁霜衰两鬓,白首功名亦风流。
译文
策马离开故乡,转眼已经二十个秋天;一路狂沙都被风吹尽,心中志向却仍未完全实现。即使繁霜催衰两鬓也不必畏惧,哪怕到白首才成就功名,也自有一番不负坚持的风流。
赏析
大学毕业以后,便开始了漂泊四涯的生活。年轻人离开故乡,往往不是因为不眷恋,而是胸中还有远方。那时行囊不重,岁月仿佛也用之不尽;前路虽未看清,心里却相信,只要肯走,总能在天地之间寻到一处施展之地。
少年人的远行,自有一种策马扬鞭的气概。车窗外的田野向后退去,熟悉的乡音渐渐远了,未知的城市却从天边迎面而来。人在这样的时刻,很少会想到二十年以后。所谓功名,所谓事业,似乎都在不远处等候,只消再快一些,再努力一些,便能伸手取得。
后来才知道,人生没有哪一条长路只由意气铺成。离乡之后,有新鲜,也有孤独;有偶然得意的时候,也有许多事与愿违。所谓狂沙,并不一定真从大漠吹来。它也可以是奔忙中的疲惫,是进退之间的踌躇,是明知所求尚远,却仍不得不把眼前琐事一件件做完。风沙吹得久了,人未必仍有出发时的锋芒,却会在一次次俯身赶路之中,慢慢长出另一种坚韧。
二十秋,说长也长,说短也短。长到故乡成为梦里常回的地方,长到旧日少年在镜中渐生白发;短到许多志愿还没有真正完成,回头一望,仿佛策马离开的那一天仍在昨日。岁月最令人感慨之处,正在这里:它一面把人推向远方,一面又悄然改变着赶路的人。
人到中年,再说功名,心境已与少年不同。年轻时总觉得,功名是一座必须登临的高台,只有站上去,才算不负远行。经历多了,才渐渐明白,世间成败自有许多外缘,并非每一分辛苦都能换来相称的回报。若只用一时得失衡量二十年,那么一路承担、忍耐与不肯放弃的日子,未免都被轻看了。
然而我也不愿故作旷达,说功名全然无用。人既曾怀抱志向,便不必在未酬之时假装从未渴望。那一点想有所成、想使生命不至虚度的心气,本就是远行的一部分。可贵的未必是早早抵达,而是风沙过后,心中仍留着可以继续上路的愿望;鬓边虽有繁霜,胸中却没有因此先行衰老。
所谓“白首功名亦风流”,其中有自许,也有宽慰。世人爱看少年得志,却少有人为迟到的花开驻足。其实一株树经历的寒暑久一些,并不妨碍它在自己的时节开花。晚成不是对早年失败的粉饰,更不是把执念硬撑到暮年;它只是相信,人的价值不必都在同一年龄兑现,未酬之志也不应因为岁月增长便仓促埋葬。
回望二十年,真正留下来的,早已不只是某一个尚未抵达的结果。离乡时的热望,异地灯下的坚持,受挫之后仍肯重新整顿的心情,都已融入生命。它们没有替白发染黑,却使白发不只是衰老的凭证,也成为长途行过的风霜。
马蹄终会慢下来,人也终有停步的时候。但只要胸中那一点志意尚未被尘沙埋没,迟一些又何妨。功名若来,便坦然受之;若仍在远处,也不必因此轻弃来路。二十秋已经走过,前面或许还有长风。愿鬓边有霜,眼里仍有山河;愿白首之时,仍能认得当年离乡的那颗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