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绝·除夕思乡
一年至此将尽夜,惟觉寒灯倍可亲。对镜愁颜哀素鬓,关山迢递思鲈莼。
译文
一年走到这里,只剩将尽未尽的除夕长夜;独在异乡,反而觉得案前这盏寒灯比平日更亲近。对镜看见满面愁容,又为鬓发早白而暗自伤怀;故园远隔重重关山,归路迢递,思乡之心遂落在那一味莼菜鲈鱼的旧典与旧味里。
赏析
从河南走出来以后,故乡便渐渐从朝夕相处的地方,变成了长路另一端的牵念。年轻时总以为,离家不过是换一处生活,车可以坐,路可以赶,只要心里惦记着,山水便算不得真正的阻隔。后来漂泊的年月长了,才知道故乡并不只在地图上。它藏在一个人的口音里,藏在逢年过节忽然想起的饭菜里,也藏在父母渐老、旧人星散之后,那些再也无法照原样寻回的寻常光景里。
平日忙起来,乡愁尚能安静地伏在心底。工作、应酬、家事,一层一层覆上来,日子看似与往常无异。惟有到了除夕,远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,街巷里有饭菜香,也有隔墙传来的笑语,时间便像忽然停在门槛上,问一句:这一年走了这样远,可曾回到真正想回的地方?
一年将尽,夜也将尽。新旧相交的几个时辰,最容易使人想起那些未能完成的事,和那些没能见到的人。窗外越是热闹,屋里的一盏灯越显得清寂。它原是无知无觉之物,却肯陪人坐到岁暮;无人说话时,灯影微微落在桌案上,竟也有了几分故人的意思。所谓“惟觉寒灯倍可亲”,不是灯火真能替代团圆,不过是人在无可相依之际,连一点微光也不忍辜负。
离家久了,最怕的还不是路远,而是归期尚在踌躇,岁月已经先一步改换了容颜。白发从来不是某一夜骤然落满双鬓,故乡也不是某一天忽然变得遥不可及。它们都在寻常日子里一点点发生。等到岁暮对镜,才看见时间早已留下痕迹;再想起家中旧屋、门前故人,心里便明白,归去这件事未必可以无限迟延。
故乡之味常在这时回来。未必真是莼羹鲈脍,也许只是幼时吃惯的一碗饭、一种寻常菜蔬,甚至是灶间热气里说不清的气息。身在故乡时并不觉得如何珍贵,走得远了,反而由舌尖记得最牢。人的记忆也很奇怪,关山可以隔断行程,却隔不断某一种味道。只消心念一动,旧日饭桌便仿佛还在,亲人的话语也仿佛仍从灯下传来。
除夕总要说辞旧迎新。可对久行未归的人而言,辞去的又何止一页日历。许多可以相聚的时日,就在一年一年间悄然过去;许多以为来日方长的心愿,也会慢慢变成不敢细想的亏欠。新年自然值得欢喜,只是这欢喜若没有故园可以安放,终究会带着一点清冷。
那一夜,寒灯仍在,关山仍远。能够亲近的,不过眼前一豆微光;真正萦怀的,却是千里之外的人间烟火。愿日后再逢岁尽,不必只借一盏灯想象团圆。若归路尚可走,便早些回去;若旧人仍在等候,便莫让下一场白雪,又无声落上彼此的鬓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