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绝·除夕思家

客居异乡，鬓发被愁绪催老，人生也在奔波中渐显疲惫；多少个新春已经过去，我仍未能回家。二十年的旧梦如今无处寻觅，只能独自唱起一阕新词，为又一年的岁华送行。

除夕是最容易使远行人沉默的日子。街市越热闹，灯火越明亮，心里那条回家的路反而越清楚。旁人忙着团聚，我却常在这样的时节回望已经走过的年月。年轻时离开故乡，总以为来日方长，眼前只管向前；及至鬓边渐白，才发现许多错过的年夜饭，已经不能在将来补回。

“客鬓愁催老生涯”，写的不只是白发。一个“客”字，把这些年的创业与漂泊都收了进去。人在异乡奔忙，难免把归期一再推后，仿佛等手头事情做完，等生活稍稍安定，便可以从容回家。可是世事总有新的牵缠，岁月却不肯等人。少年时的豪气尚在记忆里，镜中人已不复当年模样。

新春每年都如约回来，归人却一次次缺席。“新春几度不还家”于我，并非泛泛乡愁，而是确实走过的一段生命。节令本来循环，一岁过后又是一岁；人的时间却只向前流。故乡的门庭、亲人的面容、旧日的风物，都在每一次未归中悄然改变。等到终于回去，路还是那条路，所见却未必仍是记忆中的样子。

二十年说起来只是三个字，真正走过，却有无数不能尽言的晨昏。创业不易，进退之间自有许多无奈。当初怀抱的旧梦，有些实现了，有些早已改变，还有一些连去处也寻不到。“廿年旧梦无寻处”，并不是全盘否定过往，而是人到中途忽然明白：曾经那个相信一切都来得及的自己，也已经留在岁月深处。

这样的夜晚，最容易沉入伤感。可我最终写的是“自唱新词送岁华”。旧梦既无处可寻，便以新词送别旧岁。一个“自”字固然有孤独，也有不愿沉没的自持。无人相和时，仍然可以为自己发声；不能回到从前，也还能够把今日的感受写下来。创作未必能消除思乡，却使无形的惆怅有了安放之处。

除夕既是终点，也是新的起点。岁华终会送走，人也仍要继续前行。我所怀念的，不只是一个可以归去的家，也是少年时代尚未被风霜触及的心境。如今旧梦已远，新词尚在。若不能把流年挽回，至少可以在灯火将阑之际，诚实地认出自己的来处，也替这二十年漂泊，留下一声不甚响亮却未曾断绝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