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言绝句·中秋前夜望月怀父

天上的月轮已经圆满，人间万里都承受着它清澈的光明；可是长眠黄泉之下的父亲，那里是否也有这样一轮皓月？我只怕幽冥深处不见月色，惟余无边寒冷，父亲独自在那边还要经受清苦。

中秋将近，月亮一日比一日圆。世人望月，大多想到团聚；我望见那一轮明月，最先想起的却是父亲。父亲偏瘫十五年，后来又成了植物人。漫长病中，坐卧、冷暖、饮食，每一件寻常小事都需要人照料。照顾久了，关切几乎成为身体的本能。等到他真正离开，这份本能却没有随之停下，只是再也找不到可以安放的地方。

“天上一轮满，人间万里明”，原是人人都能看见的中秋景象。月轮圆满，清辉遍地，仿佛世间所有角落都能被照见。可越是如此，我越会想到那一处照不到的所在。团圆之月把人间照得澄澈清明，而父亲却不在这片明光之中。圆满于是有了缺口，缺憾也便成了悲恸。

“黄垆无皓月”，并不是要为身后世界作怎样的断言。面对生死，人其实所知甚少。只是思念总会替逝者忧心一些理智无法回答的事：那里可有光亮，可觉寒暖，长夜里是否仍会孤单？生前照料父亲时，总要留意他冷不冷、舒不舒服；他离去以后，我仍下意识地想把一盏灯、一点温度送到他的身边。

“怕恐苦寒生”中的“怕恐”，写得并不精省，甚至有些重复。可哀痛之中，人说话本来就未必从容。越想劝自己放心，越忍不住再问一遍。尤其父亲受病十五年，我所怕的，或许不只是幽冥之寒，更怕他到了另一个世界，仍未能从旧日病苦里解脱。死亡理当使疼痛止息，活着的人却无法得到确切回答，于是寒意又从想象中生了出来。

人不管到了多大年纪，在失去父亲之后，心里仍会退回到一个孩子的位置。所谓孝思，并不总是庄重的道理；它有时只是一句极平常的担心：父亲会不会冷，身边有没有人。明月能照万里，却不能替我回答。它愈澄澈，我的牵念愈无处遮掩。

若黄垆之下真有苦寒，便让这一点人间清辉穿过长夜；若父亲已经安宁，也请容我再牵挂他一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