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游·少年心事有谁知
少年心事有谁知?笺字寄情痴。寻常遭遇,等闲谈笑,不意惹相思。寤寐辗转思香鬓,鸳梦鹊依枝。醒时明月,隔帘犹照,花黯为底迟。
译文
少年人的心事有谁真正知晓?只能把痴情写进信笺。原本只是寻常相遇、随意谈笑,没想到竟惹下相思。日夜辗转,思念她带香的鬓发;梦里像鸳鸯相依,又像喜鹊并栖枝头。醒来时明月仍隔着帘幕照进室内,花色却黯淡下来——她为什么迟迟不来,竟让整个夜晚都失了颜色?
赏析
写少年心事,未必要先从自己的青春旧梦里寻一段凭证。一个词牌,几句月色,一封欲寄未寄的笺字,已经足以唤来文学中那个敏感而多情的少年。我愿意暂借他的眼睛看一场寻常相遇如何忽然变得郑重,也让他的痴与怯保有尚未被成年世故磨平的清澈。
少年人的心事像春枝上初生的叶,颜色很新,薄得几乎透光,也经不起旁人随意触碰。一次寻常相遇,几句等闲谈笑,在别人那里说过便散,在他心里却久久不肯落定。回到灯下,才发现那人的眉眼仍在眼前,某一句无意的话也有了此前不曾有过的回声。
那时还不懂得怎样安放情意。说出口,怕被轻看,也怕原本自然的相处从此局促;藏在心里,又觉得满腔欢喜无处安顿。于是铺开一张信笺,写了又停,停了又写。纸比人宽厚,不会追问,也不会取笑。许多连自己都尚未明白的念头,一旦化成墨迹,才显出原来相思已经有了形状。
这样的少年未必就是现实中的作者。他更像从文学想象里走来的一位年轻人,带着古典词章的月色,也带着所有青春故事共有的敏感。像维特面对绿蒂时那样,世界忽然围绕一个人重新排列:花开得迟,是因为她还没有来;明月隔帘,也像替心事守口如瓶。情感第一次涌来时,总有一种近乎庄严的自我中心,仿佛自己的等待足以改变季节,自己的辗转也应当被天地听见。
这当然有稚气,却并不可笑。成年以后,人会学会判断关系,衡量分寸,也会在心动之前先为自己留下退路。少年尚没有这些防备。他把一次谈笑看得很重,把一个眼神珍藏许久,甚至肯让梦替现实完成不敢启齿的愿望。鸳鸯相依,喜鹊栖枝,梦中的世界愿意成全一切;醒来时,帘外仍只有一轮明月,明亮而清冷。
“有谁知”并不是真的向众人发问。少年既盼有人懂,又暗暗珍惜这份无人可懂。秘密使情意显得更纯,也使孤独更深。那封笺字是否寄出,词中没有说明。也许它一直藏在书页之间,也许写到最后,仍只落下一个不敢署名的人。未曾抵达的文字,反而完整保存了心动最初的样子。
文学愿意反复书写这样的情痴,因为人的成长不能只由圆满构成。那些没有结果的悸动、未曾说破的等待,同样教一颗心认识自己。它第一次知道,原来一句平常谈笑可以使夜晚漫长,一扇帘可以隔开梦与醒,一朵花的明暗也会随一个人的来去而改变。
后来,少年自然会长大。那轮隔帘的月或许早已照过许多别处,笺上的墨也可能淡了。可不必急着替他解释,更不必用后来人的清醒劝他放下。让他在那一夜继续辗转,让鹊鸟仍在梦中依枝,让尚未开明的花暂且含着露水。青春之所以动人,正在它还不知道世事会怎样收场,便已经肯把一颗心郑重地交给一场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