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狂

最难忘的是当初少年意气轻狂，学问浅、见识少，却偏偏喜欢张扬。胸中其实没有多少真才实学，仍自顾自梦想成为传说中的亚瑟王。空有一番直上云霄的志向，却连策马越过眼前长江都做不到。直到今天才后悔年轻时读书太少，回看那些豪言壮语，原来从头到尾都更像一场梦。

少年做梦，常常不知天地究竟有多大，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真正有些什么。一本传奇、一部电影，便足以使胸中风云骤起。仿佛披上甲胄，跨上战马，前方就会有一片等待征服的疆场。亚瑟王离现实很远，在少年心里却近得像明日的自己。

这种狂想如今说来不免好笑。学问尚浅，见识未开，胸中其实没有多少可凭恃的东西，言语却先有了英雄的声势。喜欢张扬，也急于被人看见，仿佛只要把志向说得足够高，能力便会随之而来。真正到了江边，才发现凌云之志并不能自动化成一匹可渡长江的马。

可“最忆当初”四字，早已泄露了回望时的温情。若只剩鄙薄，便不会最忆。那个想做亚瑟王的少年固然夸张，却有成年以后难得的勇气。他还没有学会先计算失败，没有因为现实复杂便收起想象。世界在他眼中尚未封闭，任何远方都像可以出发，任何传奇都可能轮到自己。

后来才懂得，志气若无学识承托，很容易只剩姿态。读书不是为了把梦想变小，而是让人知道道路有多长，所面对的问题有多深，也让一时热血获得可以落实的筋骨。少年时若肯多读一些、多做一些，也许仍未必成为王，却至少能使自己的马真正走到江边，而不是只在口号里扬尘。

人生总有这样的迟悟。年轻时以为缺的是机会，后来才发现也曾缺少耐心、积累与对自身限度的认识。承认这一点并不体面，却比继续装作无所不能更接近成长。自嘲的意义，也不在把旧日的自己贬得一无是处，而是终于能同时看见他的可笑与可爱。

亚瑟王的梦当然没有照原样实现。许多少年幻想都会在生活中变形，甚至彻底消散。然而那个敢想的人并未毫无用处。若没有早年的凌云志，后来或许连读书少的遗憾都不会有，更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期待怎样辽阔的人生。梦想虽空，也曾替生命打开向上的方向。

成熟若只是从此不再做梦，未免太过可惜。更好的结果，是让少年之狂慢慢长出学问、行动与分寸。保留策马的热情，也肯一步步修桥铺路；仍愿望向长江彼岸，却不再以为喊一声便能飞渡。回头看去，那个胸无一字又兀自张扬的少年还站在原处，令人失笑，也令人怀念。愿今日的清醒，不把他眼里的光一并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