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中措
一窗秋月为谁明?漏断酒初醒。醉忆流光岁月,梦回十里梅亭。风鬟雾鬓,朱唇粉面,云步娉婷。犹似初初相识,期期再度逢迎。
译文
一窗秋月今夜究竟为谁而明?更漏将尽,我从酒意中初醒。醉里回想流走的岁月,梦魂又回到十里梅花盛开的亭边。记忆中的她鬓发如风云轻拂,朱唇粉面,脚步柔美从容;一切仍像当初刚刚相识,我还在反复盼望,能够再度与她相逢相迎。
赏析
怀人词常把记忆停在最初相识的一刻。后来岁月如何迁流,人物怎样远去,都暂且退到暗处,只让眉眼、笑语与一段初见的光留在秋夜。我填《朝中措》时,也借来这样一位回望旧影的人;她所记取的未必属于我的现实旧事,却可以替一切不忍让美好开端被流光磨灭的心,说出片刻眷恋。
有些人留在记忆里,常常不是最后一次相见的模样,而是初初相识时的一点光。那时彼此尚未被后来岁月改变,许多话没有说尽,许多结局也还没有发生。回忆愿意停在那里,仿佛只要守住最明亮的开端,流光便不能把一切都带走。
秋夜酒醒,最容易与旧事重逢。更漏已断,窗外月色澄明,四周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。酒意尚未完全散去,梦的门也没有关严,过去便从那一道缝隙里缓缓回来。现实中已经走远的人,在梦里仍沿着旧日小径而来;十里梅亭并不需要确切丈量,记忆自会为一次相逢铺开足够辽阔的花影。
梦中的面容总比现实更完美。风鬟雾鬓,朱唇粉面,脚步轻得像从云间落下。岁月模糊了许多细节,留下的反而是一种整体的风姿。那未必是一个人真实生活里的每一面,却是怀念替她保存的样子。我们记住故人,原本就不全靠准确;有时记得她如何笑,如何走来,已经足够使一段旧时光重新有了温度。
酒醒以后,人其实很清楚,梦里重逢不能改变现实。窗仍是旧窗,月仍照着空处,梅亭也只在流光深处。可心不肯因此停止期待,于是有了“期期再度逢迎”。这里没有重逢的保证,只有愿望仍未熄灭。它不高声,也不决绝,只在寂静秋夜里一遍遍告诉自己,也许还有下一次相见。
相思最难的地方,并非日日痛哭,而是生活早已向前,心中却仍替旧人留着一个位置。平时并不触碰,偶然一场秋月、一杯薄酒,便又照见。那位置没有人坐,月光落上去,反而比有人时更显清楚。
我并不愿责怪流光。岁月使相逢成为过去,也使过去有了值得珍藏的分量。若一切都永远停在初见,初见也不会如此动人。正因后来有离散,有音问渐疏,那一刻的明亮才被心反复擦拭,终于近乎一幅不会褪色的画。
梦终究会醒,秋月也会移过窗棂。能够留下的,不过是酒醒后片刻温柔的恍惚。那位旧人是否仍记得梅亭,是否也曾在某一夜想起从前,已无从确知。惟愿记忆不必承担追问,只安静保存她初来时的风姿。
人生若真有再度逢迎,自然可喜;若没有,也不妨让十里梅花继续开在梦里。月究竟为谁而明,天地不会回答。可那一窗清光曾照见一颗不忍遗忘的心,便已足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