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樗栎集》自序
也许是少年时读了太多闲书的缘故,我至今还保留着一个关于文学的幻梦。
二十余年来,零零落落写下十几万字,诗、词、散文、随笔,间或也有一些不成篇的小说与幻想。这些文字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经营:既没有长久专心地投入,也少有投稿问世的念头。兴之所至,偶有所感,便记下几句;尘事一来,又往往搁笔经年。所幸一诗一咏,一字一句,皆是当时心迹。酒阑灯灺,偶然翻检,自睹孤芳,未尝不稍感欣慰。
读大学时,正值互联网初兴。论坛、博客、个人空间相继涌现。网络像一条忽然开阔起来的河流,把无数陌生人的文章、情怀和青春带到眼前。红袖添香、水木清华、天涯诗会,曾经逐一流连;那些屏幕上的名字素未谋面,却因一首诗、一篇文章,在深夜里仿佛成了可以倾谈的故人。那也是网络文学草木初盛的年月。痞子蔡的《第一次的亲密接触》、慕容雪村的《成都,今夜请将我遗忘》相继风行,许多青年第一次相信,文学不必都从纸页与刊物中来,也可以生长在键盘敲击的微光里。
那时我也混迹其间,先后用过“狂野五十二”“狂野君”等网名。如今看来,这些名字虽不免带着早年网络江湖的粗砺与率性,却也诚实地保存了彼时的气息。那时年轻,意气稍盛,不喜拘束,不耐规矩,诗词写得不甚精审,兴致却颇为淋漓。与诗友往来唱和,常常由一字而生一句,由一句而续成篇。“杯邀太白樽前月,襟染陶令菊上霜”,今日重读,自知未必老成,却仍能照见当年月下感怀、遥想古人的一点痴心。
我也曾尝试写过小说,然而终究发现,自己既不能洞察人性之幽微,也不擅长布置激烈曲折的矛盾。编不好故事,便写不成长篇;偶尔稍有篇幅的文字,也常因平铺直叙、缺少张力,流产于平庸。后来一度迷恋科幻,在几个自以为颇有意思的奇思幻想间做过记号,设想过世界,勾勒过人物,终究又因世务劳烦,俗虑相催,未敢轻易铺陈。那些尚未长成的故事,有些只剩一个题目,有些不过寥寥数语,如同种子包裹在泛黄的旧纸页间,未及发芽,便已被岁月带远了。
如此算来,二十余年间写得最多的,仍是记录心迹的散文,以及兴发感叹时偶成的诗词。散文不必经营人物命运,诗词也无须铺设长篇关目,一夕风雨,一窗月色,一番聚散,一点忧思。见花而惜春,临水而怀远,逢节令而念故园,读古人而照见自己。如此而已。它们未必能替生活解忧,却能使我在世事喧嚣之间,心有憩所,稍作停留。
初入社会以后,光阴渐渐有了另一种走法。工作、家庭与世事次第而来,人便不能再如少年时那般任情挥洒。我曾在诗里写道:“身不由心疾疾行,殚精竭思虑营营。”此句虽不圆融,却是彼时心境的实录。人在尘世,自有必须承担的责任;只是奔走日久,内心深处却仍为自己留下一方空地。偶至清夜,世事稍歇,便总能想起那首近乎自语的小诗:
任岁月消磨琐事无暇我只想安然地做个诗人
所谓诗人,于我从来不是身份,也不是声名,不过是在日常生活之外,仍愿意对草木霜华有所感受,对人情冷暖有所动心。它是我在世事纷扰中仍竭力保存的一点性情:在霜鬓渐生时仍能够看见月色,在营营世务之外仍能够听见风声;偶尔从现实中抬起头来,我始终知道天地尚阔,碧云自闲。
因为从未认真想过投稿,所写文字也就随写随放。有的存在电脑上,有的散落在论坛、空间与朋友圈。起初以为数字世界浩瀚无边,凡是写过的,总会在某个角落安然存留。后来发现,网络亦有它的风雨兴废,并不比纸墨更能抵御无常。
天涯论坛停服,许多人都始料未及。一代人的青春幻梦,一代人的情怀与喧闹,终究消失在渐次隐没的版块和页面。QQ空间尚能寻见一些旧日的碎影,微信朋友圈也还能一路翻到最初的贴文,西窗烛也仍保存着昔年与诗友唱和比兴的热闹。然而谁能预料,到了下一个时代,还能否寻见这些支离的旧梦?那些曾经真切的悲欢,又会不会随一次停服、一次迁移、一次硬盘损坏,悄然归于无迹?
于是,我渐渐有了将这些旧作搜集编次的念头。存放在网络上的,尚且还能寻回一些;曾经郑重保存在电脑硬盘里的,反而多已杳然无踪。想来颇有意味:当年以为可靠的,后来未必可靠;随手留在远方服务器上的,倒成了尚可追忆的旧梦。岁月如水,不声不响地冲刷过去。方欲回首,才发现真正遗失的,已不再是几篇文章,而是文章背后那一段再也不能重来的光阴。
“闲心子墨”原是为个人诗文网站和数字阅读应用所取的名字。闲心者,寄望于尘劳之余所能保持的一点从容;至于“子墨”二字,不过取个人纸上笔下片言碎语之意。用作一方安放诗文的数字园地,颇为合宜。但到了编纂个人文集的时候,却发现它过于像一处门户、一方书斋,而这二十余年的文字,应该有一个更能照见心迹的名字。
于是有了《樗栎集》。
樗与栎,皆庄子所谓不材之木。樗虽大而不中绳墨,栎虽高而匠人不顾。惟其不材,故不遭斤斧;惟其无用,反得以全生。世人所弃者,竟成其自存之大用。这原是庄子寄寓于草木之间的一番深意,此集以“樗栎”名之,亦有此自况之意。
但我并非要以无能自许,更不是有意作出避世的姿态。人既生于尘世,自有种种应尽之责,也总免不了在柴米衣食间营营奔走。所谓无用,不过是不愿用世俗功利衡量一切;所谓不材,不过是愿为那些不能立刻换算成价值的事物,留下一点生长的余地。若能借此心之憩所容纳悲欢、安顿性情,使行役之身偶得喘息,使纷乱之心稍见清明,它便有了自己的用处。
说到底,诗词文章,于谋生未必有益,于世道也未必有补。但在尘劳之外,若尚能为月色动心,为旧友怅惘,为一朵花开、一场雨落而生出片刻感怀,则这一点看似无用的闲心,未尝不是人之为人弥足珍贵的所在。
“散人”二字,也由此而来。古人多以散人自号,或取不为世役,或取闲散自适。我当然做不到远离尘凡,也无山林可隐;但心之一隅,却总留着一方精神的花园。早年的“狂野君”,是向外奔突的少年意气;今日的“樗栎散人”,则更像是行过半程以后的一点自我安顿。其间并无截然的断裂,不过是岁月将锋芒稍稍磨平,将喧闹渐渐沉静。曾经策马欲行的人,如今愿在一株不材之木下稍事休息,听风过枝叶,看月上远山。
因此,《樗栎集》不仅是一个书名,“樗栎散人”也不只是一个别号。它们共同收纳了这些年间我的得失与心迹:身在世途却心存闲逸,不求以诗文惊人,惟愿在纷扰中保存一点未经磨灭的自己。
古人云: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。”此语并未因时代迁移而失其意味,只是今日社会节奏愈快,能够安顿道心的余地愈发狭窄。舞文弄墨、吟诗作赋,这些不能带来直接经济收益的事情,渐渐成了生活中的余事。诚然,自古以来,风月闲吟也未必都能登上大雅之堂;只是今时今日,连肯耐下性子、以闲心一品的人,也日渐难寻。
自电脑普及以后,提笔写字渐成旧事;人工智能兴起以来,内容生产也变得迅疾而丰盛。技术本无可厚非,它使资料得以保存,使旧稿得以重见,也使一部散落多年的文集终于有了编次成形的可能。但内容愈多,噪声愈大。奔劳不已的人们本已少有喘息,今又被日益汹涌的信息洪流所裹挟。于是,那一点旧日的诗心明月,便愈显珍贵,也愈显微弱。
说回这本文集。我曾在《论诗词·意胜随心》中写道:“笔随意胜字字真。”如今看来,诗词也好,散文也罢,形式新旧尚在其次,最要紧的仍是一个“真”字。字句可以粗疏,格律可以商榷,见识也未必周全;但彼时之情、彼时之我,不应被后来的修饰全然遮去。因此这次编纂,虽有删订考校,仍尽量保存原作的时代痕迹。早年文字中的轻狂、浅陋,也未尽数芟除。它们固然不是今日最满意的作品,却是我一路走来时的模样。
这些年散落在论坛、空间、旧文档与手机里的文字,如今终于重新聚在一处。分其体裁,略依编年,补其题记,附以序跋;遇有旧稿异文,则稍作校订。整理它们的时候,仿佛沿着岁月的旧河道缓缓而行,偶尔拾起一枚石子,尚能辨认当年的水痕。那些已经散佚的,无从追索;那些幸而留存的,便姑且为它们寻一处安静所在。
我不敢妄论这些文字有什么文学价值,也不求有人雅赏。编成此集,不过是想在网络记忆尚未完全消散之前,将二十余年的零星心迹收拢起来。若有一二知己偶然翻阅,从中看见一个普通人在世事奔忙之余,如何与诗词相伴,如何在得失悲欢之间保存一点闲心,便已足够。
若无人读,也无妨。它至少可以留给后来的自己。待又一个二十年过去,或许我还能在某个清静午后打开此集,看见那些早已远去的人与事,也看见当年那个并不高明、却始终不曾放下纸笔、不肯辜负诗心的人。
岁月自然还会向前,旧梦也终将渐远。幸而散落的文字已经归来,幸而尘劳之中尚有片刻清闲,幸而——
依旧诗心明月在。
是为序。
樗栎散人 谨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