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家傲·秋恼黄花春恨絮

秋日对黄花生恼，春来又为飞絮含恨，词人们总爱争相写下这些凄凉言语；题诗壁上徒然又添几句断肠辞章，细想其实并无多少趣味，缠绵幽曲的心思只会凭空生出迟疑与忧惧。何必总怀着愁绪，在人生旅途中自伤身世？不妨学东坡那样，在烟雨里缓步徐行、吟啸自若，与渔父樵夫结伴一同归去。远远回望，尘世机心已经忘却，此身便如与神仙佳侣同行。

诗词里写春秋，似乎总免不了一番愁绪。春见飞絮，便恨流年；秋逢黄花，又叹迟暮。前人如此写，后人也容易循着旧路走去，仿佛不添几句肠断，便辜负了烟雨与斜阳。

我也并非全无愁怀。人在逆旅，得失进退纠缠于心，草木稍有摇落，难免触动。但愁得久了，忽然也会觉得“无甚趣”。诗若只是替烦恼再筑一道墙，把自己困在其中，纵然句子婉转，也未必真正有益于身心。

黄花不必因秋而恼，飞絮也不必为春而恨。草木只是循时荣谢，凄凉多半来自人的投射。明白这一层，并不能使忧思立刻消散，却能让人稍稍退后一步，看见情绪不是天地唯一的真相。

人生本就是一程逆旅。雨会来，路会泥泞，旁人的眼光和自己的计较也常使脚步沉重。若等一切风平浪静才肯前行，只怕永远没有出发的时候。倒不如学一点“徐行吟啸”，雨来便听雨，路远便慢走，不必每一阵风都解释成命运的刁难。

渔樵之想，是中国文人留给自己的精神退路。现实中未必真能归隐山林，我也不愿把责任一概抛下。所谓结伴同归，更像在内心寻得几个相知之人，彼此不以功名衡量，不以机巧相试。能够说些真话，饮一杯淡酒，已经近于神仙眷侣。

真正需要放下的，不是情，而是机心。人若全然无情，诗也失去根脉；可若事事盘算得失，连山水花月都成了焦虑的佐证，再美的景物也救不了心。忘却机心，是让情意恢复本来清澈，而非故作旷达。

秋仍有黄花，春仍有柳絮。我也仍会伤怀，只是不愿让伤怀成为唯一声腔。诗可以容纳幽思，也该容纳走出幽思的脚步。烟雨中若还有路，便徐徐走去；远处若有渔樵招手，便一同归去。比起在诗壁上再添一句肠断，这份向人间松开的心意，或许更值得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