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歌子
一夜钓舟伏江波。星阑疏影漫秋河。岁倏忽,任蹉跎。闲理归棹倚云歌。
译文
一叶钓舟整夜安静伏在江波之上;星光将阑,疏淡倒影漫过秋夜长河。岁月转眼流走,纵然任它蹉跎,也不必再急着追赶。且从容整理归舟的船桨,倚着云水放声而歌,带着这一夜清秋归去。
赏析
渔父、归棹与不系之舟,在中国文人的文字里漂泊了很久。它们未必真把人带离尘世,却常替营营生活留出一片可以喘息的水面。我填《渔歌子》,也是沿着这条旧水路,把秋江、垂钓与星河借来安放心中片刻清闲;诗中归去,首先是一种精神想象。
我未必真能离开尘事,泛舟秋江,守着一夜星河垂钓。现实中的日子更多是营营奔忙,许多事情身不由己。也正因为如此,心里才常需要一叶小舟。它不必停在真实江面,可以停在诗中,替疲惫的人留一处不受催促的水域。
夜钓最动人的并不是收获,而是等待。舟伏江波,人与水一同安静下来。白日里必须回应的人和事暂时退远,星影落在秋河,时间不再由钟表和期限切割。哪怕一无所获,也像从纷扰中取回了几个完整时辰。
人到一定年岁,容易对“蹉跎”二字心生警惕。总觉得许多目标尚未完成,许多路走得不够快,稍一停步便仿佛辜负光阴。可岁月倏忽,并不只是因为我们偶尔闲坐;更多时候,恰恰是在无休止的忙碌中,日子从指间悄然漏去。
“岁倏忽,任蹉跎”并非真正放弃。它更像在过度用力之后,暂且把手松开。承认人生总有未尽如意之处,也承认不是每一刻都必须证明价值。若连看一夜星影、听几声水响都被视作虚度,那么辛苦求来的生活,究竟又要安放在哪里?
天将明时,归棹轻理。舟从夜色深处缓缓回去,心也从远游处回到人间。所谓“倚云歌”,有一点疏狂,也有一点自我安慰。水路未必改变,岸上事务仍在等候,可唱过一曲以后,人已不再像来时那样逼仄。
闲心并不是逃避。它使人从现实的尺度里暂时退开,重新看见天地比眼前得失更大。江波容得下一叶舟,秋空容得下疏星,人也应当容得下自己偶尔无用、偶尔迟缓的时刻。
归棹终要靠岸,我也仍须回到尘事之中。只是心里有过这样一夜,便知道忙碌不是生命的全部。若现实不许远行,就在诗中理一理船桨;若岁月催得太急,便让一声清歌稍稍慢下来。云水无言,却能替人守住那一点不肯被营营耗尽的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