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影摇红·玉树临风
玉树临风,凌波微步惊鸿漩。相思无计按瑶琴,离恨天涯远。夜雨西窗共剪,旧事矣、云烟过眼。放歌纵酒,故地神游,华胥梦短。驰隙流年,暗中几度风霜换。无思无念暂逍遥,情寄山林晚。往事前尘具散。任浮沉、漏船孤蹇。凭江云卧,垂钓渔歌,长川忘返。
译文
记忆中的人如玉树迎风,姿态清俊;步履轻盈,仿佛洛水神女踏波而来,又像惊鸿回旋。相思无可排遣,只能按动瑶琴,可离恨隔着遥远天涯。曾经约定在夜雨西窗下一同剪烛的情景,如今都已成为过眼云烟。只好放声歌唱、纵情饮酒,神游旧地,然而美好如华胥之梦,转瞬便醒。光阴如白驹驰过门隙,暗中不知又换了几度风霜。若能暂时无思无念,也许可以得到片刻逍遥,把情怀寄托给暮色山林。往事前尘终究都散了,任凭世途浮沉,此身如漏船孤行、命途蹇滞。最终只愿枕着江云而卧,听渔歌垂钓,在漫长河川边流连忘返。
赏析
这阕词由旧作《三十有感》转写而来。依着词牌重新安放旧日情绪,并不十分顺手,有些意思受格律拘束,反不如无格无律时能够直抒胸臆。可多年后再读,我仍能看见其中一条清楚的路径:从一个被记忆美化的人出发,经过流年与风霜,最后退到江云、山林与长川之间。
“玉树临风,凌波微步惊鸿漩”,写的是记忆中几乎不再属于日常的身影。时间越久,许多具体细节越模糊,某种姿态却可能被保存得愈加鲜明。她像惊鸿在目光中回旋,明知已经远去,相思仍无计可消。瑶琴可以寄情,却不能缩短天涯;琴声传得再远,也未必到得了一个不再回应的人身边。
“夜雨西窗共剪”,原是对相聚的美好想象,转眼却成旧事云烟。人总想用放歌纵酒、故地神游,把自己重新送回从前。可梦再真,也有醒的一刻。“华胥梦短”不是说旧事无足轻重,恰恰因为它曾经动人,梦醒之后才更觉短促。能够重游的只是地方,不能重来的却是当时的人与心境。
流年如白驹过隙,我又加一个“驰”字,仿佛时间并非经过,而是从身旁疾奔而去。几度风霜都在暗中换了,人直到回首才发现自己已经改变。“无思无念暂逍遥”中的“暂”,是我现在最愿意承认的诚实。彻底忘记何其困难,能够偶尔不被旧念牵住,便已经是一场休息。
于是情从一人转向山林。不是感情突然消失,也不是从此悟透,而是人不能永远把全部生命留在不能返回的过去。“情寄山林晚”里的晚,既是暮色,也像走到人生一段稍晚的路程。外在命运仍有浮沉,自己甚至像一条漏水的孤船,行得蹇涩。这样的比喻并不潇洒,却使后面的归隐不至成为华美装扮。
正因为船会漏,路会难,才更需要一片可以停靠的水域。临江卧云,垂钓听渔歌,长川在眼前缓缓流去。上文的流年一直追赶人,到这里,同样的水流却可以相伴。时间仍没有停,人却不再只把它看作失去。江水也能承载、洗涤,让困顿的心在更宽的天地里重新得到呼吸。
“长川忘返”并不是把过去忘掉,而是不再执意返回过去。那道惊鸿仍会在记忆里回旋,西窗夜雨也不会凭空消失,只是它们不再成为唯一的世界。若旧地已经不能久留,便往山林深处走;若前尘已经化作云烟,便让余生的舟顺着长川再行一程。所谓逍遥,未必是无思无念,也可以是带着未曾尽失的深情,终于不再被它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