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儿媚
惭叹无为鬓先斑,琐事倍愁烦。那堪回首,此身但恨,碌碌无闲。余生何处寻欢乐?柳岸系归船。凭江醉卧,一竿垂钓,半渚秋烟。
译文
惭愧感叹自己似乎一事无成,两鬓却已先斑白;日常琐事更添无尽愁烦。哪里忍心回首,最遗憾的只是此身长年碌碌,竟没有片刻真正清闲。余生还能到哪里寻找欢乐?不如把归船系在柳岸,从此临江醉卧,以一根钓竿垂向水面,在半片沙洲与秋烟之间安顿自己。
赏析
归隐词常从一声人间倦意起笔。鬓发、琐事与碌碌年华把人逼到江边,那里便自然出现柳岸、归船、钓竿和半渚秋烟。我写《眼儿媚》时,无意替自己预告一场真实退隐,只是借这幅古典水墨,为被事务催促的心留一处可以停船的岸。
人到中途,最难受的未必是辛苦,而是辛苦多年之后,仍觉得许多日子碌碌而过。鬓发先斑,志愿未立,琐事却一件不少。回首时,心中难免生出“无为”之叹,仿佛自己一直在赶路,却没有真正抵达。
这种自责未必公允。谋生、承担、照顾家庭,本身也构成生命的分量。只是人在日常里压得久了,仍会怀念那个未曾被事务完全占据的自己。所谓无闲,不只是没有空白时间,更是内心找不到一处可以安稳停放。
于是江上有了一只归船。它不必是现实计划,而是精神上可以退一步的岸。柳色临水,半渚秋烟,一竿垂钓,画面越简单,越显出真正所需并不很多。无须掌声,也无须证明,只要水面安静,心能慢慢从烦忧中松开。
垂钓的意义也不在鱼。坐在江边,允许时间不以成果计算,已经是一种自救。现代生活催促人时时有用,连休息也常被安排成另一项任务。江上归隐却愿意承认,人可以有片刻什么都不完成。
我并不真想抛下全部责任。归隐之念之所以反复出现,恰是因为现实仍需面对。它像一扇窗,使人知道此身除了碌碌,还有另一种可能:在云水之间恢复感受,在寂静里重新听见自己。
余生何处寻欢乐?答案未必在遥远山林。若能从营营中省下一段清闲,在日常附近找到自己的柳岸,便已有归意。船或许仍未解缆,秋烟却可以先入心中。等真正坐到水边时,愿不再惭叹,只看浮标轻动,让一下午缓缓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