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香子
身若离离,心却依依。匆匆间,又到归期。倚栏别怨,泪眼愁眉。对朔风寒,长亭晚,画桥西。经年行处,淹留无计。恨流光,电逝如飞。鬓衔霜华,残梦依稀。忆池中月,村边柳,少年时。
关维兴先生为《城南旧事》所绘插画,颇使人勾起一些对于家乡甚或是少年时代的些须回忆。借用过来为这首词配图,甚为合适。
译文
身体一次次离开,心却仍依恋不舍;匆促之间,竟又到了归去而复将告别的时候。独倚栏杆,离愁含怨,眼中有泪,眉间有愁;所面对的,是北风的寒意、长亭的暮色和画桥西畔的旧景。多年来辗转行走,想停留下来却总无良策,只恨光阴快得如电,一闪便已远去。鬓边渐添霜白,旧日之梦仍依稀可见;最常想起的,还是池中的月、村边的柳,以及那一去不返的少年时光。
赏析
离开故乡久了,归来便不再只是归来。车还没有抵达,心已经先一步回到旧日;真正站在熟悉的土地上,又知道短暂停留之后终将再次启程。于是归期与离期悄悄重叠,喜悦里总有一点预先到来的不舍。故乡仍在那里,我却已经走得太远,不能再像少年时一样理所当然地留下。
“身若离离,心却依依”,几乎是我多年漂泊的写照。身体沿着现实的道路不断向外,工作与生活把人带到一处又一处;心却常常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折返。也许是一轮月,也许是一行柳,也许只是乡音里一个熟悉的称呼,便足以让远行多年的人突然停住。来处并未因距离而消失,只是从生活的现场退入了记忆。
写“又到归期”时,我有意让它带着两层意思。那自然是回家的日期,也是再次离家的时刻。倚栏所见,有朔风、晚亭与画桥,景物并不复杂,却都沾着告别的寒意。我没有写谁来相送,因为真正难舍的并非一人一事,而是整片生养于斯的土地,是亲友,也是旧屋、村路与曾经在此度过的少年岁月。
经年行处,最难的并非走得远,而是“淹留无计”。想留下,却有不得不走的理由;想从容归来,现实又总把停留切得很短。时间在这样的来去中尤其迅疾,仿佛一闪便又数年。等到察觉,鬓边已经含了霜华。“衔”字落在这里,像岁月把一枚寒凉的凭证别在人身上,提醒我再也不是当初离家的少年。
可奇怪的是,越是年长,少年时的某些景象反而越清楚。池中月色如何晃动,村边柳条怎样垂下,仿佛伸手仍可触及。记忆并不按年月公平保存,它会让很久以前的一瞬保持鲜亮,却把近年的许多奔忙模糊成一片。真正远去的,或许不是故乡,而是那个能够无忧无虑生活其中的自己。
我没有把故乡写成完美无缺的桃源。人即便回来,也未必还能适应旧日生活;景物即便尚在,也无法重新成为从前。乡愁之所以长久,正因为它所寻找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地理位置。我们想回去的,是人与地方尚未分开的年月,是亲人未老、自己未远行的时光。
如今再读,仍觉得“心却依依”不是软弱。一个人走得再远,若仍肯承认自己的来处,便没有完全被漂泊带走。短暂归乡,什么都未必能够留下,我却愿把池月、村柳与少年写进词里。它们不能替我停住流年,却能在下一次启程之后,为那颗反复回望的心,留下一条不至断绝的归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