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桑子·问谁种下相思去
问谁种下相思去?日也难熬,夜也难熬。深锁愁眉懒画描。欲将心事捎鸿雁,山也迢迢,水也迢迢。各在天涯一梦遥。
译文
不知是谁把相思种进心里,从此白日难熬,长夜也难熬;愁眉深锁,连平日的妆容都懒得描画。想把满腹心事托给鸿雁捎去,可山路迢迢,水程也迢迢;彼此各在天涯,只能隔着遥远距离,在同一场梦里依稀相逢。
赏析
古人写闺怨,常把最深的情藏在极静的地方。庭院、帘幕、妆台、孤灯,看似没有波澜,却因为等待而处处有了回声。这样的女子未必真有一个可以考索的姓名,也不必是作者现实生活中的旧人。文学使人暂借另一颗心呼吸,替那些被深闺与礼法遮住声音的人,说出不便说、无人听,也无从寄达的幽情。
古典词章中原有许多无名女子,她们隔着帘幕、庭院与漫长夜色等待归人;我填这阕词,也不过是同样借这一副闺怨的声口,让一颗无从寄达的心在《采桑子》里暂且有了居处。既是假托,便不必替她拷问名姓,坐实身份。
说到相思,在古代的文学意象里,它通常既含蓄又深沉,极少明确而奔放。那些幽微情绪常在不经意时落下,起初轻得像衣襟上沾来的一瓣花,随手便可拂去;待到某一日忽然发觉,它早已在心底生根。于是日也难熬,夜也难熬。两个“难熬”并非声声哭诉,而是一种更长久的困顿:晨昏照常轮转,饭仍要吃,门仍要开,日子表面没有停下,内里的时间却只围着一个不归的人缓慢移动。
一只鸿雁从古诗中飞来,像牵绊着两颗心的信使,仿佛只要把思念托付出去,千山万水便有了回音。可山也迢迢,水也迢迢,声声复沓反而使路途越拉越远。雁可以越岭,信可以封缄,真正难以跨越的,却是人事变迁,是不知对方身在何处、心又是否仍在原处的茫然。
最深的寂寞,不只在等不来回音,更在梦里也关山迢递、云树远隔。这虽然比晏几道的“梦魂纵有也成虚,那堪和梦无”稍好一些,但现实既远,梦里仍遥;闭上眼,本以为山水可以消失,帘幕也可以掀开,偏偏“一梦遥”三字又把这条路生生截断。这样的切盼,又怎能不令人情何以堪?
这样的情境并非亲历才可体会。人心有许多幽微共情之处,须借假托才能看得更真。我们未必久困深闺,却大多懂得等待如何改变时间;未必都托书鸿雁,却也曾有一些情意无处送达。词中女子的愁,因此不只属于一人一念的专属相思,而是化作世间一切不能抵达的牵念,守住了一盏迟迟未灭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