钗头凤
骄矜纵,喧哗众,豆箕才敏人皆奉。金花钿,瑶池宴,夜夜笙歌,丽娥相伴。恋、恋、恋!槐柯梦,人倥偬,镜花烟月曹郎恸。吴宫燕,侯门怨。形势难料,命途多舛。断、断、断!
译文
那人一时骄矜放纵,众声喧哗簇拥;才思敏捷如七步成诗,人人都争相奉承。金花钿饰耀眼,瑶池盛宴铺陈,夜夜笙歌不断,又有丽人朝夕相伴,叫人怎能不恋、再恋、仍恋。可是荣华原来只是一场槐树南柯之梦,人在匆忙尘世中转瞬醒来;镜花水月般的烟云消散,连有才多情的曹郎也只能为之悲恸。吴宫旧燕飞去,侯门深处只余哀怨;世间形势从来难料,人的命途又多有坎坷,于是只能斩断、再断、彻底了断。
赏析
这一阕原是借曹植写盛衰。并非为他作传,也无意把金花、瑶宴与夜夜笙歌逐一坐实;我只是从这位才士由受宠而见疑的命途中,取来一场由盛转空的槐柯之梦。才情、骨肉、权势与无常挤在同一座宫门之内,最适合交给《钗头凤》里三声“恋”与三声“断”去回旋。
曹植的一生,像一场从极盛处忽然折入长夜的梦。早年才名照人,落笔敏捷,又深得父亲赏识,身边自然少不了赞叹与簇拥。那时前路仿佛处处敞开,才情既可以换来荣宠,也似乎足以托起更高的命数。人在这样的光亮中,很难预先看见阴影,更难相信有一日,熟悉的宫门会变得重重难入。
金花、瑶池、笙歌、丽娥,不必一一坐实为曹植生平中的某场宴饮。它们更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繁华屏风,把才士受宠、贵游宴集与众人奉承一并推到眼前。屏风愈华美,背后的空寂便愈深。三个“恋”字接连落下,也不只是留恋声色;那里面还有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对盛世、亲情和自身可能性的眷恋。他所舍不得的,未必只是宴席,而是那个一切尚未决裂、未来仍有无数去处的自己。
兄弟之间一旦横着帝位,许多寻常情分便再难保持原样。同根之亲被权势逼成猜忌,才名也从可夸耀的荣光,变作必须时刻提防的锋芒。“豆箕才敏”在繁华处听来是赞语,转到梦醒以后,却隐隐有了煮豆燃萁的苦意。才思愈敏,处境未必愈宽;能在仓促之间成章,也不能为自己写开一道真正的生路。
槐柯梦醒,最残酷的不是富贵消散,而是人忽然明白,曾经深信不疑的秩序并不牢靠。旧日宾客可以转身,赞誉可以沉默,封爵与居处也可能随着上意迁移。镜花烟月虽美,伸手时却握不住。曹郎之恸,便不只是一个失意贵公子的怨望,其中还有才情无从尽展、骨肉不能相安、生命被时势反复推移的悲凉。
“吴宫燕,侯门怨”把眼前的人事又推远了一层。古来宫阙深处,最不缺繁华,也最不缺旧燕归来时的苍凉。昨日高门宴饮,今日庭院寂寂;盛衰从来不肯因谁才高便稍作停留。曹植或许比许多人更早明白这一点,却也正因曾经站得接近光亮,才更难把往事轻轻放下。
三个“断”字,读来像接连落下的门闩。前途断,旧游断,亲近之情也断。可人心并不是说断便能断尽的。倘若真正无所眷恋,也就不会有恸。那份悲哀之所以绵长,正在他还记得繁华中的温度,还相信才情本可有更辽阔的去处,也还隐约怀念兄弟尚未被权势分隔的年月。
借曹植写盛衰,并不是要替一代才士重修功过簿。更让人难以释怀的,是才华与命运之间从来没有公允的契约。有人胸中有锦绣,却未必得以从容展开;有人曾被万众簇拥,转眼又要在猜忌中自守。荣宠不能证明一个人的全部价值,失势也不应将他的才情一并抹去。
梦醒以后,笙歌自然停了,花钿与瑶宴也都退回烟月深处。留下来的,是一个人在命途多舛中仍未完全熄灭的文心。曹植早已远去,他的悲歌却穿过宫墙,替后来许多怀才而困的人保存了一声叹息。繁华终究是槐柯一梦;惟有那些在梦碎之后仍能抵达后世的文字,证明他并未随宴席一同散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