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玉案
西园摇落秋风早,骋极目、天晴好。醉望碧空偎竹倒。佳人入梦,无端烦恼。心事不堪扫。远江尽日停孤棹,相思年年已人老。酒散梦醒不自觉。鸟鸣松动,竟疑人笑。久望来时道。
个人认为次韵是最难的。虽然同样是填词,但限了韵脚,又定了次序。做起来总没那么随心所欲。偶遇一两个孤僻的韵脚,任你怎样搭配总不合适。像这首词里的『倒』和〖觉〗,就很难处理。
译文
西园草木早早在秋风中凋落,我放眼远望,天空倒是分外晴好。醉里仰望碧空,倚着竹子倾倒;佳人忽然进入梦中,无端又惹起烦恼,心底旧事怎么也扫不干净。远江之上,一叶孤舟仿佛终日停泊;年年相思,人在等待中渐渐老去。酒意散了,梦也醒了,我竟一时未曾察觉。鸟声响起,松枝微动,恍惚间还以为有人含笑归来;于是长久望着她来时的那条道路。
赏析
这阕《青玉案》是次韵之作。别人已经先定下韵脚与次序,我只能沿着既有的路走,尤其“倒”与“觉”二字,落进词里并不容易。写诗有时就是这样:限制起初像一块拦路石,绕行久了,反而从石边长出新的景物。我让人醉倚修竹而倒,又让酒散梦醒而不自觉,那些原本生硬的字,便成了怀人过程中的两个动作。
西园秋风来得早,草木已经摇落,天空却偏偏晴好。若是满园冷雨,愁似乎还有可以归咎的缘由;恰在碧空明净之时,心事仍不能排遣,才知道烦恼原不由天气生。人把目光放到极远处,身体却倚在竹边,仿佛看得越远,越不能从自己心里走出去。
佳人入梦,本该是相思中的一夕安慰,醒来却更添烦恼。“无端”并非真的没有来由,只是许多心事到了深处,已不能用一桩缘故说清。西园落叶被风吹聚,扫去一层又来一层;心事也是如此。越想整理,越发现旧日的声音、神态与未说完的话,都从记忆深处重新落下。
远江上停着一叶孤棹。它为何不行,我没有明说。也许在等归人,也许只是我的心已经系在那里。到了“相思年年已人老”,眼前一日秋色忽然拉成长久岁月。年轻时觉得等待不过是一个动人的姿态,年岁稍长,才知道它实实在在消耗生命。一个“年年”,便足以使相思从梦境回到鬓发。
酒意散去,梦也醒了,人却还没有完全回到现实。鸟鸣一声,松枝微动,竟疑心是那个人在笑。这样的错认并不玄异,只是盼望太久,感官也被思念轻轻改写。世界每有一点声响,心便抢先替它赋予熟悉的意义;待回头确认,才知道不过是风过松间。
我最终写“久望来时道”。那条路之所以值得长久凝望,不只是因为有人可能从那里来,也因为她曾经从那里来过。记忆与期待叠在同一方向,使一条普通道路有了不同寻常的重量。疑似笑声消失之后,路仍空着,我没有安排她归来,也没有让等待者决然离去。
人世许多相思,本来就没有整齐的结局。写到这里,词只能停在凝望之中。次韵的限制或许使某些语句略显周折,却也像人生那些不能由己的条件:我们无法选择所有韵脚,只能设法在已有的字里安放心事。秋风会继续摇落草木,人也会在年年等待中老去;而那条曾有人走来的路,因为被长久看过,便始终留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