鬲梅溪令

苦寒迟迟不退，天气尚未转暖，忍不住怨春天来得太迟，却又怕细想。想来江南春色应当早已到达，流连在繁花枝头，只有传信的鸿雁误了约期。空庭里明月照出一圈圈愁绪，心中惦念的究竟是谁？分别已经一年，始终没有音信，泪水不由低垂；夜深时，那远方的人仍不知道这里的等待。

古典小令很喜欢把一段等待交给春信、鸿雁与空庭。景物都极安静，情意却在静处慢慢加深。《鬲梅溪令》篇幅不长，我填这一阕，也只是循着词牌容得下的清婉声口，借来一位久候音书的人，让她在苦寒未退的夜里，对春迟轻轻生出一声埋怨。

春原有自己的脚步，她却偏说江南春早，想必是留恋繁枝，才迟迟不到此处。这自然是痴想，却很合候人时的心情。真正盼望的并非一树花，而是随春而来的消息；埋怨天气，也不过替不能责问的人寻一个可以嗔怪的对象。

鸿雁在旧词里总替人传书，写到这里却偏偏“失信期”。雁仍可以从天空飞过，信却未必有人寄来。词中的趣味正在这一转：本来可靠的文学信使忽然失灵，春天、江南与繁枝都显得可疑，空庭中的人只好把一腔寻思交给明月。

“怕寻思”与“念阿谁”都不宜说得太重。小令的好处，是心事刚刚探出头来，又被短短句式收住。她没有完整身世，也无须追认姓名；一别经年、夜阑垂泪，已经足够构成古典词中一幅候人小景。若替她添上过多来历，反而会使这一点留白失去余味。

这阕词所取，终究是词牌、短句和旧意象彼此相逢时生出的情致。春会不会来，信会不会到，并没有写出答案。月光只在空庭照出几圈愁漪，随后便停笔。那一点未尽之意，正好留在小令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