鹧鸪天(梦隔千山数断鸿)
梦隔千山数断鸿。愁生双鬓语秋蛩。金风渐促朔风紧,今日西来明日东。花惨惨,月溶溶。几曾辗转似飘蓬。廿年尘梦今安在?此刻凭栏意不同。
译文
梦魂远隔千山,只能默数天边失群的鸿雁;秋虫声里愁绪又生,双鬓仿佛也被它催白。秋风渐紧,很快便要逼近朔风;今日还从西边吹来,明日或许又把人推向东方。花色惨淡,月光溶溶,二十年来多少次辗转漂泊,几乎一直像无根飘蓬。往日那一场风尘之梦如今究竟安在?此刻独自凭栏回望,心境已与从前不同。
赏析
离开故乡以后,二十年可以走得很快。最初只是收拾行囊去往远方,后来城市与城市之间迁转,生活一层层展开,回头才发现,少年时想象的前途已经在尘事里变了模样。路走了许多,心中的归处却未因此更近。
漂泊像风,今日西来,明日又东。人在其中看似不断向前,实则常被情势推着转向。所谓飘蓬,并非没有能力扎根,而是许多选择都带着现实重量。日子久了,连自己也难说清,哪一次出发出于志愿,哪一次只是不得不走。
秋蛩、断鸿与渐紧的风,把这种无定写得很深。自然景物并不知道人的际遇,却总在特定时刻替心发声。雁影越过长空,人便想起音书;虫声落在夜里,人也听见鬓边岁月。愁不是忽然生出,而是积久之后终于有了声音。
“廿年尘梦今安在”,问的并不只是功业。年轻时所盼的生活、珍惜的人、相信的自己,经过二十年风尘,还剩下多少?有些愿望已经实现,却未必仍如想象;有些尚未抵达,反而在岁月中愈显清楚。
凭栏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离乡的人。所谓“意不同”,不是一句看破,而是承认经历改变了观看世界的方式。从前只想远行,后来懂得回望;从前怕无所成,后来更怕在追逐中失去本心。花仍惨惨,月仍溶溶,真正改变的是站在月下的人。
梦隔千山,并不意味着梦已经断绝。只要还会数断鸿,还会追问尘梦,便说明心里仍有不愿放弃的部分。二十年不能重来,往后的路却尚可选择。愿再凭栏时,不必只叹风向无定,而能在万里行程中,认出一处属于自己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