鹧鸪天(雾冷庭花尽日香)
雾冷庭花尽日香。残红褪尽觉秋凉。杯邀太白樽前月,襟染陶令菊上霜。山远近,路短长。清宵谁与共孤光。好风吹醒罗浮梦,瑶华飞来夜未央。
译文
冷雾笼着庭院,花香仍从早到晚不肯散去;花瓣已经褪尽残红,秋凉也因此分外可觉。我举杯邀来李白杯前的月色,又让衣襟沾上陶渊明菊花上的清霜。远山与近山层层相接,脚下的路时短时长;在这澄澈的秋夜,又有谁与我共守一片孤清月光?恰有好风把我从罗浮仙梦中吹醒,仿佛梅花的瑶华凌空飞来,而长夜还远未到尽头。
赏析
有时一篇文字的缘起,只是一句偶然读到的话。冷泉君写“雾冷庭花尽日香”,我一见便喜欢。雾是冷的,秋庭也已经有了凉意,花香却仍能停留整日。可见的花事正渐渐褪去,不可见的芬芳反而愈加清晰。这种冷与香并存的意味,轻轻触动了我,于是借来作开篇,循着它写下一夜秋怀。
残红褪尽,秋凉自然可觉。若心也随着草木一同萧索,便只是寻常悲秋。我偏想在此时举起杯来,请太白的月光入座,也让陶令菊上的清霜落到衣襟。古人离我们很远,可读他们的诗久了,某些夜晚又会觉得他们就在近旁。李白使人想起对月而饮的旷达,陶渊明则让东篱与菊有了不肯屈身的清气。一个可邀,一个可染,仿佛两种不同的风骨,都能在秋夜里给人一点陪伴。
然而精神上有人相伴,现实中的清宵仍要独自度过。“山远近,路短长”,写的是眼前所见,也像这些年行走的路。远山近山各有层次,人生道路也有长有短,有些可预知,有些忽然转折。人站在庭院中,目光越过花木,胸中便不免想到更远的行旅。山水辽阔,并不能自动消除孤独,只使那份孤独有了更大的背景。
“清宵谁与共孤光”,是我写到这里真正放低声音的一问。月光本可共赏,偏偏一个“孤”字,已经知道无人应答。邀太白、亲陶令,固然能从诗书里得到慰藉,可古人终究不能替代眼前知己。读书人常与千年前的灵魂往来,越往来,有时越明白当下能够同坐一席的人何其难得。
夜深以后,罗浮旧梦又来。好风吹醒了梦,瑶华却仿佛从梦中飞入现实。梅花的清影究竟在庭前,还是仍在想象里,已经不必分得太清。诗心有它自己的道路:梦虽醒,美并未因此消失;花虽谢,香气仍可尽日;古人虽远,他们留下的月与菊仍会照见后来者。
我写“夜未央”,不是只说长夜尚未过去。孤独还在,怀想也没有尽头,但正因为夜尚未尽,仍可能有风吹来,有瑶华飞来。人生中许多事都会消散,却未必全然归于空无。有的留下香,有的留下光,有的成为一句诗,在多年以后重新敲开心门。
这阕词的典故很多,写时确有与古人同游的兴味。如今再读,我更珍惜的却是贯穿其中的那点余香:残红已褪,秋凉已深,人仍愿举杯,愿读诗,愿相信梦醒之后还有花影。所谓秋怀,并非沉入萧瑟,而是在知道万物终将离散之后,仍以一颗清醒的心,与尚未消失的美彼此照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