髑髅赋
张平子将游目于九野，观化乎八方。回风时起，飘然独翔。顾见髑髅，委于路旁。下马踌躇，抚而问之曰：“子将何之？岂以死为乐乎？且夫天地为炉兮，造化为工；阴阳为炭兮，万物为铜。合散消息兮，安有常则？千变万化兮，未始有极。忽然为人兮，何足控抟？化为异物兮，又何足患？死生为昼夜兮，大运周流。乘云气兮，御飞龙，游四海兮，登昆仑。吾将告子以不死之道，与子游乎无为之乡。”
髑髅乃张目扬眉，启唇而笑，曰：“子所言者，吾之所患也。吾闻之：生为劳役，死为休息。冬水之凝，何如春冰之释？况夫天地之长久，而人寿之须臾。吾观子之面，犹带尘垢；子之身，犹被桎梏。何不释此累，与吾同游？”遂不复言。
平子闻之，喟然而叹，仰天而视，俯地而思。乃知死生之变，如昼夜之更。遂解佩剑，弃之不顾，策马而去，不知所终。
注释
- 1. 九野：指天的中央和八方，即中央与八极之野，泛指天下。
- 2. 天地为炉兮，造化为工；阴阳为炭兮，万物为铜：化用《庄子·大宗师》‘今一以天地为大炉，以造化为大冶’，喻自然造化生成万物。
- 3. 合散消息：指万物聚合、离散、消减、增长，即生死变化。
- 4. 控抟：把握、控制。抟，把东西捏聚成团。
- 5. 异物：指死亡后化为其他形态，与‘为人’相对。
- 6. 无为之乡：道家理想中的自然无为境界。
- 7. 桎梏：脚镣和手铐，比喻束缚。
译文
张平子将要放眼九野，观察八方变化。正值回风兴起，飘飘然独自翱翔。回头看见一具骷髅，被弃置在路旁。他下马徘徊，抚摸着骷髅问道：“您将去往何处？难道以死为快乐吗？况且天地是熔炉啊，造化是工匠；阴阳是炭火啊，万物是铜料。聚合离散消亡生长啊，哪有固定法则？千变万化啊，未曾有终极。偶然成为人啊，哪里值得留恋把握？化为其他形态啊，又哪里值得忧虑？死生如同昼夜啊，大道循环流转。乘着云气啊，驾驭飞龙，遨游四海啊，登上昆仑。我将告诉您不死的方法，与您同游无为之乡。”
骷髅于是张开眼睛扬起眉毛，张开嘴唇笑着说：“您所说的，正是我所忧患的。我听说：活着是劳苦役使，死去是安息休憩。冬天水凝结成冰，哪里比得上春天冰消融？何况天地如此长久，而人的寿命如此短暂。我看您的面容，还带着尘垢；您的身体，还披着枷锁。为什么不放下这些牵累，与我一同遨游？”于是不再说话。
平子听了，喟然叹息，仰头望天，低头沉思。于是明白死生的变化，如同昼夜的更替。于是解下佩剑，抛弃不再顾惜，策马离去，不知最终去向。
赏析
此赋借张平子与髑髅的对话，阐发道家齐生死、任自然的哲理。开篇以游观起兴，遇髑髅而问，铺陈‘天地为炉’等化用《庄子》的宇宙观，强调变化无常，生死一体。髑髅作答，以‘生为劳役，死为休息’对比，用冰凝冰释喻死生之态，反劝生者释累同游，构思奇崛，语言冷峻。末段平子叹悟，解剑弃去，以行动呼应哲理，意境悠远。全篇结构紧凑，问答相生，融玄思于形象，体现了汉末文人赋的思辨色彩。